双向流动的温暖 | 在急诊医学科轮转的我 收到患者表扬信

　　拆开信，几行手写得工整而真挚的文字映入眼帘，将我的思绪带回了几天前，急诊外科缝合室里那个普通的下午，以及那对至今仍不知道姓名的老人。

患者手写表扬信

　　急诊外科的两位老人

　　那天下午，我跟随两位老师在急诊外科缝合室值班。大约三点，一对银发夫妻来到诊室门前。老爷爷步履蹒跚地推着轮椅，轮椅上的老奶奶眉头紧锁，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痛苦。感受到他们行动的不便与焦急，我连忙起身询问。原来老奶奶已经数日未解大便，被身体的憋胀折腾得难受，才焦急赶来急诊医学科就医。两位老人刚刚缴完费，却忘记还需要到药房取药，就这样一路来到了缝合室。

　　看着老人行动不便，我便起身替他们把灌肠剂取回来，同时帮助老奶奶调整好体位。取药回来后，又遇到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、对老人而言却并不容易的问题——处置床太高，她自己上不去。我扶着她一点点挪到床边，再慢慢协助她上床、侧卧，整理好衣物，完成用药。就在我准备扶她的时候，老奶奶却一直顾虑着我的腰，生怕自己的重量让我吃不消。老奶奶的身体已经很不舒服了，却还处处替我这个年轻医生着想，这份体谅，让我的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暖流。用药结束后，我和老爷爷一起把她扶回轮椅，嘱咐二老先去卫生间附近等候药效。

　　急诊的节奏没有因此停下来，很快，下一位擦伤患者来到缝合室。我继续清创、处置，忙完后，我突然想起了刚才那对老人。不知道老奶奶怎么样了？我赶忙向卫生间走去。走到门口时，果然看见老爷爷还在里面忙碌。老奶奶已经顺利排便，只是由于一时来不及，卫生间地面被弄脏了一些。二老并没有急着离开，老爷爷扶着腰颤颤巍巍弯下身，一点点小心地把污物收拾到了卫生间的角落。

　　那一刻，我忽然有些说不出的触动。老爷爷本就到了需要旁人照顾的年纪，却还时时刻刻记着，尽量不给别人添一点麻烦。我赶紧到分诊台联系保洁人员来协助清理，又再三叮嘱老奶奶，起身的时候一定要慢一点，坐稳、站稳，再往前走。确认没有问题后，我才重新回到了缝合室，下一位患者还在等着我。

　　“医学应当有温度”

　　整件事情，在急诊一个繁忙的下午里，不过十几分钟。帮取一次药、扶老人上诊床、协助用一次药、去卫生间时照看一下、轻声提醒一句“慢一点”——如果没有后来那封表扬信，我或许会把它们，和每天发生的许多小事一样，很快便淡忘了。

　　可后来仔细回想我才明白，那天下午真正值得记住的，并不是我为老人做了什么，而是他们让我看见了什么。我看见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，在自己最不舒服的时候，仍然担心一个年轻人的腰会不会受伤；看见一位同样步履蹒跚的丈夫，推着妻子的轮椅来回奔波，又默默弯下腰，收拾妻子不慎留下的污物。那是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依然留存的体谅，也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陪伴与温暖。

　　我们常常说，医学应当有温度。初入临床时，我曾觉得这种“温度”或许意味着更耐心地解释病情、更温和地与患者交流。进入真正的临床场景后才逐渐明白，医学人文精神的体现，很多时候并不是特意去做什么，也未必都发生在重大的诊疗决策中。它可能只是看到一位老人上不了床时，伸手扶一下；看到轮椅转身困难时，多推几步；完成医疗处置以后，再多问一句“您接下来怎么办”；在完成繁忙的日常诊疗工作之余，又因为心里惦记，再回头看一眼。

　　作为医生，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是冰冷的疾病，而是一个个有温度的、需要被帮助和安慰的患者。尤其面对老年患者，这种感受愈发清晰。随着年龄增长，老年患者来到医院时面临的往往不仅是单纯的疾病诊疗过程。他们往往同时面临行动能力下降、视听功能减退、不熟悉就诊流程、跌倒风险增加、照护陪伴不足等现实困难。对年轻人来说不过是从诊室走到药房的短短一段路，对高龄老人而言，可能已经是一桩并不轻松的负担；一张稍高的处置床、一次匆忙的起身、一个陌生的就诊流程，都可能成为横在他们面前的“大门槛”。

　　“健康老龄化”与医学人文精神

　　这也让我开始重新理解“健康老龄化”对于一名年轻医生意味着什么。它不只属于老年医学专业，也不只存在于宏大的公共卫生命题中。对于身处临床一线的我们青年医生而言，它可能就开始于能不能真正“看见”老年患者就医过程中这些细小而具体的困难，共情他们的顾虑与需求，再设身处地为他们提供帮助，进而不断优化就医流程，让尊老、爱老、助老的氛围在年轻人中蔚然成风。

　　疾病需要诊治，功能需要维护，风险需要预防，而患者作为一个人的尊严、情绪与生活能力，同样值得被看见。在《国民健康“十五五”规划》中，健康优先发展战略再次被强调。健康中国战略正在推动医疗卫生服务从“以治病为中心”向“以人民健康为中心”转变。当“防、筛、诊、治、管、康”逐渐连接成更加完整的健康服务链条时，我想，青年医学生需要学习的也不应只有如何处理疾病，更要学习如何理解一个完整的人。

　　专业能力决定我们能不能解决患者躯体的病痛，而医学人文精神提醒我们：患者真正的问题究竟是什么？医学教育给了我们很多向患者学习疾病的机会，而真正进入临床后才发现，患者也一直在以另一种方式教育我们。他们教我们理解衰老，理解陪伴，理解人在脆弱时仍然可以保有善意；也提醒年轻的医学工作者，所谓责任，并不总发生在惊心动魄的抢救时刻，更多时候不过是愿意多走几步、多看一眼、多停留一分钟。

　　因此，我也深刻体会到，医学人文精神从来不是单向给予，而是一种双向流动的温暖。医生把专业、耐心和关怀给予患者；患者也以信任、坚韧、善良，还有他们对生活的理解，悄然滋养着年轻医生的成长。那天，我以为是自己帮助了一对老人。后来才意识到，他们也在不经意间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医学人文课。

教育处24级硕士研究生 苏京